江州城的雨,总是下得绵密而阴冷,仿佛要将这百年的繁华都浸透在潮湿的霉味里。
顾远之坐在“古渊斋”的紫檀木案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只残缺的青铜爵。窗外雷声滚滚,屋内却静得只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响。作为江州文物修复界公认的“鬼手”,顾远之的名字在圈内既是神话,也是禁忌。他修过的东西,件件堪称精品,件件都能让拍卖行疯狂,但鲜有人知,他修的不是文物,而是人心。
“顾老师,这批货……”助手小刘推门而入,脸色苍白,手里捧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布包袱,“是从北边那家地下拍卖行截下来的,据说涉及三件失传的‘国治’级国宝。”
顾远之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道:“放下吧。”
小刘咽了口唾沫,将包袱放在案角,犹豫了一下:“但是,这批东西……有问题。上面沾着血。”
顾远之的手指猛地一顿。他缓缓抬起眼帘,那双平日里温润如水的眸子,此刻却深不见底,仿佛两口古井,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。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解开黑布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枚玉璧。
那玉璧色泽温润,通体翠绿,隐隐透着一股帝王之气。然而,在玉璧的边缘,赫然嵌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,又像是某种诡异的符文。顾远之的瞳孔微微收缩,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——十年前,那场震惊全国的“九鼎失踪案”,以及随后消失无踪的师父。
“这就是‘国治’?”顾远之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是的。”小刘压低声音,“据说,只有集齐‘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’六件国治精品,才能解开江州地下那座古墓的秘密。而这玉璧,便是‘礼’。”
顾远之冷笑一声,指尖轻轻划过玉璧上的血痕。那不是血,是朱砂。一种极其古老、专门用来封印邪祟的朱砂。
“这不是国治精品,这是祭品。”顾远之淡淡说道,“有人想借这批货,引出守墓人。”
小刘吓得后退一步:“那……我们要不要报警?”
“报警?”顾远之转过身,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,“江州的警察局长,昨晚刚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只明代青花瓷瓶。你觉得,他会信我,还是信他们?”
话音刚落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顾老师,不好了!”门外传来另一个助手惊慌的声音,“有人闯进来了!”
顾远之眉头微皱,随手将玉璧收入袖中,转身走向后室。那里有一道暗门,直通地下车库。他动作熟练地推开暗门,刚要进去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
“砰!”
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,击碎了身后的青花瓷瓶。碎片四溅,划破了顾远之的脸颊,鲜血顺着脸颊滑落。
顾远之没有回头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他猛地转身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手术刀。那是他修复文物时用的工具,锋利无比,足以剖开最坚硬的玉石。
几个黑衣人从门口冲了进来,手持消音手枪,眼神冰冷。
“顾远之,交出玉璧,留你全尸。”为首的人冷冷说道。
顾远之抹去脸上的血迹,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:“你们找错人了。玉璧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不在你手里?”黑衣人一愣。
“在你们手里。”顾远之指了指他们脚边的一块地砖,“刚才你们闯进来的时候,已经踩碎了它。里面的东西,已经被我换成了复制品。真品,早就在三个小时前,通过快递寄到了京城。”
黑衣人脸色大变,连忙查看脚下的地砖。果然,地砖下有一个暗格,里面放着一块做工粗糙的玉璧,散发着廉价的玻璃光泽。
“你骗人!”黑衣人怒吼一声,举枪对准顾远之。
顾远之却丝毫不慌,他甚至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衣领:“你可以开枪。不过,你最好想想,如果我也死了,谁还能解开玉璧上的封印?那上面刻着的,可是当年先帝留下的密诏。如果密诏内容泄露,你觉得,你们背后的老板,还能坐得住吗?”
黑衣人愣住了。他确实不知道密诏的内容,但他知道老板的脾气。如果事情闹大,他们谁都担待不起。
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,顾远之突然笑了。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悲凉,几分释然。
“其实,我根本没想逃。”他轻声说道,“我只是想看看,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,还有多少人,愿意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权力,去践踏历史的尊严。”
话音未落,顾远之猛地一脚踹向旁边的书架。书架轰然倒塌,挡住了黑衣人的视线。趁着混乱,他冲进暗门,消失在黑暗中。
雨,下得更大了。
顾远之坐在车里,点燃了一支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修了一辈子的文物,却修不好这个世道。那些所谓的“国治精品”,不过是权力的玩物,是欲望的载体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是一条匿名短信:“玉璧已收到。三天后,午夜,老地方见。带上剩下的五件。”
顾远之看着短信,眼神逐渐变得坚定。他知道,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注定要成为那个执棋的人。
他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发动了汽车。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,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江州的雨,依旧在下。但顾远之知道,总有一天,这场雨会停。而那时,真正的“国治”,才会重现人间。
他踩下油门,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幕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只留下那间空荡荡的古渊斋,在风雨中摇曳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沉重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