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的冬天,冷得透骨。
黑松林里的风像刀子一样,刮在脸上生疼。老赵头裹紧了那件磨得发白的军大衣,手里攥着一把锃亮的镰刀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。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“鬼手”,专走那些野鸡趟子,寻些被野兽啃剩下的残羹冷炙,或者在雪窝子里刨点被人遗忘的老山货。
这天晌午,日头偏西,雪地里泛着清冷的白光。老赵头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下了脚步。那儿有个黑黢黢的洞口,洞口周围散落着几根粗壮的枯枝,看起来像是谁家畜生住的地方,但老赵头鼻子抽动了两下,闻到的不是野兽的腥臊味,而是一股子奇异的、带着甜腥气的暖风。
“怪事儿。”老赵头嘟囔了一句,把镰刀往腰间一插,掏出旱烟袋,也不点火,就那么叼在嘴里,眯着眼往里瞅。
洞口不大,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。里面竟然透着一股子暖烘烘的热气,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格不入。老赵头心里直打鼓,这大过年的,哪来的暖气?难道是哪家逃难的人躲在这儿?还是说,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
他犹豫了片刻,终究是没抵住好奇心,身子一缩,像条泥鳅似的钻进了洞里。
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,墙壁上挂着一层层厚厚的冰凌,但在火光摇曳的映照下,那些冰凌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。老赵头定睛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洞里竟然生着一堆火,火堆旁坐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看着得有五十来岁,穿着一身花棉袄,头上包着红头巾,脸上涂着厚厚的粉,嘴唇红得像刚喝了血。她背对着洞口,正对着火堆发愣。听到动静,女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这一看,老赵头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。
那女人的脸上,密密麻麻全是红点,像是被跳蚤叮了,又像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皮肤病。她的皮肤红肿不堪,尤其是在脖子和手背上,那些红点连成了一片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谁?”女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。
“我,老赵头。”老赵头壮着胆子说,“大妹子,这是咋了?怎么躲在这鬼地方?”
女人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赵头,然后突然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的脖子,又指了指腿,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:“痒……好痒啊……”
那声音尖细又拖长,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老赵头后退了一步,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镰刀。他在这深山老林里混了一辈子,知道这时候不能硬碰硬。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:“大妹子,是不是染上虱子了?这大冬天的,哪来的虱子?你倒是说说,咋回事儿?”
女人似乎被“虱子”两个字刺激到了,突然尖叫一声,双手开始在身上胡乱抓挠。那些红点在她指甲的刮擦下渗出了血丝,她抓得越狠,脸上的表情就越扭曲,嘴里念叨着:“痒……真痒啊……像有虫子在肉里爬……”
老赵头一看这架势,知道事情不对。这哪是普通的皮肤病,这分明是中了邪,或者是染了什么怪病。他想起村里老一辈人传过的故事,说这深山老林里有一种叫“痒骨虫”的东西,寄生在人身上,人就会日夜难安,最后活活抓死。
“别抓了!”老赵头大喝一声,“再抓就要命了!”
女人像是没听见,反而越抓越疯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在火堆旁打滚。身上的花棉袄被撕扯得破破烂烂,露出的皮肤上已经血肉模糊。
老赵头咬了咬牙,心想不能见死不救。他猛地扑上前,一把抱住女人,用尽全力把她按在雪地上。女人拼命挣扎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指甲在老赵头的手臂上划出几道血口子。
“松手!让我抓!痒死了!”女人嘶吼着,唾沫星子喷了老赵头一脸。
老赵头纹丝不动,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药膏,那是他常年采药熬制的,专治蛇虫叮咬。他不管女人怎么挣扎,硬是把药膏抹在了女人脸上那些最严重的红点上。
奇迹发生了。
原本还在疯狂抓挠的女人,动作突然慢了下来。她脸上的痛苦表情渐渐舒缓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。她呆呆地看着老赵头,眼神里充满了迷茫。
“咋……咋不痒了?”女人轻声问道,声音不再沙哑,反而带着一丝温柔。
老赵头瘫坐在雪地里,大口喘着粗气,手臂上的血还在流。他看着女人,心里却升起了更大的恐惧。因为他发现,女人脸上的红点虽然消退了,但在她脖子后面,却长出了一个新的、拇指大小的肉瘤,正随着她的呼吸一缩一缩。
而那个肉瘤,竟然在微微颤动,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大妹子,”老赵头声音颤抖,“你刚才说痒,到底是哪儿痒?是皮痒,还是骨头痒?”
女人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那笑容僵硬而诡异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“都不对,”她轻声说,“是心痒。你不想听听,这山里真正的秘密吗?”
就在这时,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响,越来越近。老赵头猛地抬头,透过洞口,他看到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影,正手持火把,一步步向这边逼近。
女人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,原本破败的花棉袄竟然变得崭新如初。她整理了一下头巾,转头对老赵头说:“走吧,老赵头。你的痒,才刚刚开始。”
老赵头想跑,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那股钻心的痒意,再次从骨髓深处涌了上来,这一次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
风雪更大了,将洞口彻底淹没,只留下远处那群黑衣人逐渐逼近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